黑夜白昼

这是我藏在家里的第十八封情书。

我不止一次地在内心谴责自己的做法,但我心里的黑暗每次都打败光明。是的,从高中到大学,戴楚企图送给别人的情书都被我截下,偷偷藏在我卧室的角落。为了给自己积点德,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其中任何一封情书。我猜他困惑了多年,为什么他长得那样俊俏,流露的感情却没得到过回应。我暗自在心里向他道歉,是我把他的每一份冲动都扼杀在摇篮中。

我生来自私,这点我承认。除了他我从未想过与别的男生在一起,所以我也见不得他喜欢别人。或许深知他在学校里的魅力,我只好藏下他让我转交的情书,以免被表白者欣喜若狂,从此我就促成了一段姻缘。这样的事,我不会允许它发生。

“苏芒,你又在这里发什么呆?”戴楚敲了下我的脑袋。我明显感受到周围女生羡慕的目光,她们巴不得被敲脑门的人是自己。我回过神,淡淡地答道:“没事。”“那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我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。“情书我已经交到人家手里,一周都不回复你,你心里没点数吗?”我强装淡定地掩盖自己的罪行。“好吧,我也应该猜到的。毕竟我让你送的情书从来就没得到回应。”他的眼神有点让我捉摸不清,随后,他又说:“你说,追我的人那么多,为什么我喜欢的人倒不鸟我啊?”他搭上我的肩,“嗨,我的青梅竹马,给我分析一下。”他刻意大声说出“青梅竹马”这四个字,随后,我再次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羡慕。

为什么我会和戴楚这种自带光芒的人一起长大?不但一起长大,我们还一起考进了本地的一所大学。虽说我的长相不赖,但所有人都认为戴楚的青梅竹马必须是天仙的颜值,我本不在意别人议论我,但是戴楚在意,于是,他越保护我,女生就越针对我。他的过分保护导致我身边除了戴楚没有别人,我也在他对我的保护中喜欢上他,而且为他做这么低俗的事情。我知道,戴楚不会喜欢一个他当做妹妹的人,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,但我一厢情愿,无可救药。

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,走的很迟。我讨厌冬天,讨厌大部分的时间要在黑暗中度过。为了能让我晚上过得舒服一点,我每天都回家住。正好,戴楚也要回家住。下了自习,戴楚照旧在教室门口等我,每每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,我都无比安心。“走吧。”我扯了扯他的衣角。他突然反常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嗯?”我问。

“以后我要是有女朋友了,你说我是送你回家还是送她回家啊。”

“滚。”

我心里涌上一股刺痛感,在他眼里,我不能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吗?十几年的感情,似乎抵不过他还未出现的女朋友。那,我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。我飞快冲下楼梯,迷失在一片漆黑中。焦虑和恐惧笼罩了我,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我瘫软在地,泪水止不住地流下。以前我似乎感谢过自己身上的疾病,是它让戴楚每晚送我回家,也是它让戴楚对我关怀有加。但是现在,我痛恨它,它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离开他之后的卑微。

“苏芒!”是个熟悉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随后,我冰冷的身体被温暖包裹。连他身上的味道也如此熟悉,熟悉地让我心疼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阿芒,真的对不起,我就是开玩笑,开玩笑。”戴楚抱着我,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歉意。

由于戴楚对我的愧疚,他一路上都背着我。我趴在他的背上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“以后再生气,也不能晚上一个人跑出去,知道吗?夜盲症,可由不得你这么胡闹。”他轻声轻语,生怕惹我生气。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我也轻轻地回应他。那天晚上,我安安静静地享受趴在他背上的时光,日后,我们也从未提过那天晚上的事。它随着日子的流逝,在平平淡淡中散尽。

我不奢求和他的关系再进一步,而命运有意捉弄我。最终,我们如了命运之意。晚自习下,我站在教室前的阳台上,边吹风,边等他。我的手脚被风吹的冰凉,戴楚仍然没有出现。我在模糊中踩着一个个台阶走到戴楚的班级门口,问正在锁门的一位同学:“请问,戴楚去哪里了?”那位同学说:“哦戴楚啊,今天我们班一个女生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晕倒,戴楚送她去医院了,一直没有回来。”

我呆坐在教室门口,拨通了爸爸的电话:“来接我吧,爸,这里好黑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我不知道这天夜里我在想什么,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朦胧的。但我清楚地记得晚上爸爸和戴楚的对话。

“小楚,大晚上的,是有什么事吗?”

“叔叔,苏芒到家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那我就放心了,叔叔再见。”

“小楚,等等。你是和阿芒吵架了吗?她今天突然打电话给我,我去接她的时候,阿芒坐在角落,偷偷地哭,看到我,就哭得更厉害了。小楚……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答应叔叔,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的地方,你也知道她的病,她很怕黑。”

戴楚沉默良久,草草说了再见。而我,也在哭泣中睡着。

如果一个人让你感到委屈、心痛,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一定很高,也正是该放弃他的时候。

第二天是周末,我吃过早餐,想趁阳光明媚出去走走。刚出门,我就看到了高大挺拔的戴楚。我想漠视他,但他对我笑得那样好看,颤动人心。不过,他一定会对他喜欢的人笑得更好看,所以我为什么要自作多情呢。经过自我调节,我立刻进入冷冰冰的状态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戴楚依旧笑得灿烂,他似乎不明白“热脸不能贴冷屁股”这句话,悠悠地说:“昨天我们班一个女孩子晕倒了,我觉得我不能坐视不管,就送她去医院了。情急之下就忘记告诉你,后来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在教室等等我,才发现手机没电了。我再赶去学校的时候,学校大门已经锁了,我怕你出什么事情,所以就去你家看看你回没回去。所以我好冤枉哝,不要生气嘛。”我无法想象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怎么会想到给我撒娇,但当时的我还是决绝地说:“哦,我走了。”戴楚可能没料到我在他道歉之后还对他这样冷漠,所以没有追上走远的我。戴楚,我放手,爱谁念谁,你随意。

每当我心情低落的时候我都喜欢绕着郊外的湖走一圈,今天也不例外。我缓缓地走着,仰起脸,任由寒风吹。以前身边有戴楚陪我吹风,陪我散心,陪我度过将近十八年的时光,如今看来,是我一步步地将他推开,以朋友之名去恋慕一个人,实在是太难。

不知不觉中,黄昏已至,我不知道自己围着这大湖走了多少圈,大概顾着感慨繁琐的小事,我竟没有一点疲惫。为了赶天黑之前回家,我叫了计程车。

他怎么还在这里?一下车,我就在人群中锁定了戴楚。戴楚坐在长椅上,双眼无神,没有一点气色。“你干什么?大冬天的你要被冷死吗?”语音刚落,戴楚站起来,把我拥入了他怀抱之中。我想挣脱,可他死死抱住我。

我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难过,哽咽着说:“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。你还不明白吗,我没有因为你开的玩笑生气,我也没有因为你乐于助人而生气,我生气的,我难过的是我在你心里可有可无的地位。我希望的,是你说,就算有了女朋友还是会因为我有病而送我回家,就算你有天大的事情也能记得跟我说,我今天不能送你回家,记得让你爸爸来接你。对!我喜欢你戴楚。但是,我从来都不奢求你喜欢我,我只是一厢情愿,一直借着友谊的名义喜欢你。现在我真的受不了了,因为这份喜欢,我从高中到大学藏了你写的十八封情书,赶走了一个个喜欢你的人,甚至跟你的追求者说你是同性恋。我变成了诈骗犯,我变成了小偷,真的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.”说完这番话,我把头埋在戴楚怀里失声痛哭。我仿佛预感到,这是我感受到他的最后一丝温暖,他知道了真相,一定会和我绝交吧。

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,想要回家的时候,却发现戴楚没有松开我的意思。他突然揉了揉我的头发,语气中没有丝毫怒气:“我以前怎么没感觉你这么可爱呢?”我一脸懵逼,“嗯?”

“苏芒,为了等你的一句喜欢,这么多年,我可是废了不少劲。”他笑着,伸出了修长的手,轻轻理了理我的碎发。此时我内心飘过一万个问号,这剧情转变得让人猝不及防。在我沉默寡言的时候,他说:“信呢?拿来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,我也像他驯服的狗一样,老老实实把十八封情书一封不落地从家里取下来。我伸出颤抖的手,把信放在他面前,准备接受他的责骂。“打开。”他嘴角上扬,眼里有种不可言说的笑意。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我发誓!这些信我一封都没偷看过。”我面露难色。“我知道。”他仍然示意我打开。于是,我打开了第一封信,怀着忐忑的心情读了下去。“哎,你高中的文采就这么好啊……等等!这底下怎么有我的名字?”我似乎察觉到什么,打开了余下的信。

果然,每封信的收件人,都是我。我眼眶又湿润了,准备听他讲述这一切缘由。“你还记得高二我跟你表白吗?”我皱了皱眉:“那次不是你们真心话大冒险吗?这不是你输了的惩罚吗?”“那次,我们的大冒险题目是,跟最喜欢的人说自己想说的一句话。我发现跟你说完之后,你没有反应,所以我就没有再跟你讲过这种话,我怕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。后来有个女生给我写了情书,而我没有收到,她说转交给你了,让我务必要看。我记得我问过你,但你否认她把情书交给我,直到我们在你家聚餐,我看见了那封情书。为了琢磨你藏情书的真正目的,我试探了你,给你写下第一封情书,让你转交给一个我编造出来的人物。”我打断了他:“戴楚,谁给你教的小小年纪套路别人?”他笑了笑:“如果我不套路你,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也喜欢我。你还记得吗?第二天我问你有没有交到她手里,你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转交成功。之后的十几次,我都是在给你写情书,你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,真的惹人发笑啊。”戴楚嘴角微微勾起,漾出好看的弧度,他紧紧盯着我,眼里闪着光。

我才明白这几年里我都在眼前这个男生的甜蜜骗局中,我的心中涌入一股暖流,我对上他的目光,投以同样的爱意。“我看,也只有你自己不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。”他敲了敲我脑袋,又说:“你难道没有听过两个传言吗?第一个,戴楚是同性恋。第二个,戴楚喜欢苏芒。”我羞愧地低头:“对不起啊,第一个确实是我胡言乱语……但是第二个我真的没有传播过!”他又抱住我:“嗯哼,我知道,第二个是我传出去的。为了证明我不是同性恋,以后每一天都要紧紧拉着我的手哦。”我笑了笑,满满的幸福感。

我多感谢能遇到戴楚。白天他是我的护盾,晚上他是我的眼睛。我们也曾相互暗恋,以友之名为彼此倾尽一切,这段故事必定在我的记忆里长存。

人世间有百媚千红,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。

  • 发表评论
    留言与评论(共有 0 条评论)
       
    验证码:

    相关文章